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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唯一的一次旅行

2018-08-08 08:29:54 作者:陈思呈 来源:美文 阅读:载入中…

我们唯一的一次旅行

  我们唯一的一次旅行

  一

  1981年的那个冬天,发生了一件小事。五岁的我在那个冬天拥有了一件新毛衣。这是一件属于春节的装备。那个年代,很多小孩都只有新年才有新衣。从它买回来之时,我就开始盼望时光加速,春节早点到来。

  有必要描述一下这件重要的毛衣:它是粉紅色的,符合一个五岁小姑娘正常欠缺想象力审美;它是开襟的,两边各用当时流行的针法编出一道麻花。与平时常见的童装毛衣略为不同的是,它有个外翻的方形领子,可以使这件毛衣的主人拥有一种超出年龄庄重感。

  大年初一那个早晨,我穿着新毛衣在家里“巡演”了一圈,由于想象中赋予自己光彩,难免有几分轻骨头。我在台阶上跳上跳去,在天井里蹿来蹿去,早餐还没有开始,已经弄脏了手。然后我又去开水龙头洗手,最后,不可避免地弄湿了新衣服袖口

  在冬天,穿着湿了的毛衣非常难受手腕那一截又湿又冷。这一天还没开始,我还没来得及走出家门,让这件既新潮又高档的毛衣为我赢回些羡慕眼光,难道就要把它脱下来?我小时候很没眼色完全不知道当时大人在忙什么,也不管大年初一最忌哭闹。我被这件小事打垮,哭哭啼啼地纠缠着我爸,一定要他帮我把衣服袖子弄干。

  我爸正忙得头上冒烟,大年初一的上午,在我们老家,除了要煮一种极为复杂的早餐,祭拜祖先和各路神灵,还要准备招呼前来拜年的客人。总之,在这个最不应该哭闹的早上,我大哭大闹;在这个最不应该打小孩的早上,我爸痛打了我一顿。

  那件毛衣在回忆里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我不再记得它的命运,只记得我妈和我爸大吵一架。一直以来,我妈护起孩子来有一种母兽般的凶悍。那不是她第一次因为我而跟我爸吵架,也不是最后一次,但这一场架吵得格外猛烈

  二

  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大年初一上午,我爸妈战争迅速升级。最终,妈妈收拾简单行李,带着我出了门。

  我们先是去了外婆家。我呆头呆脑地坐在外婆的床上吃东西,完全不知道我妈和我外婆在谈什么。没等我手里的东西吃完,我妈和我外婆也吵起来了。她们一边吵,妈妈一边把刚刚摊开的行李又收拾起来。然后,她拉着我,气呼呼地走出了外婆家

  即使我当时再蠢笨,也能明白我们的处境:我妈没处去了。她能去的地方,除了自己家就是外婆家。那个年代不兴投奔闺密,再说即使有闺密,大过年的,我妈还拖着一个五岁的我,去谁家都不合适

  我妈带我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我们来到一家招待所,办了入住手续

  那个白天是怎么过的,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很晚的时候,妈妈还拉着我走在街上,商铺都关着门,路上没什么摊子

  回忆在这里有点跳跃,不知道妈妈用了什么办法,总之后来,我和妈妈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两个人吃起一大搪瓷缸的粿条来。

  粿条是我家乡特有的一种小吃类似于广州的河粉。我妈对食物似乎一直有很高的热情,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最重视的都是我的肚子;而每当我回忆妈妈,也是记得很多与吃有关事情

  在冬夜,那是一碗配置极高的粿条,里面加了肉丸、鱼丸、猪杂、油渣、蒜蓉和芫荽,以及最为适当温度,给这个本该颇感凄楚的夜晚,增添了一份奇异温暖

  多年以后想起这件事,我感到费解的一点是,事情是我惹出来的,但我记忆中妈妈对我没有一句责怪。甚至,我对那几天的回忆尽是“现在只剩下我们俩,我们要相依为命”的温馨感。

  三

  回想起来,妈妈的一生确实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之前的生活不必再提,2006年,我儿子出生,妈妈如痴如狂地爱着这个婴儿同时,她的焦虑也在倍增。

  在小宝的婴儿时期,妈妈最担心的两件事是:一、保姆在喂给小宝的奶粉里掺了安眠药;二、保姆把小宝拐走。每天,小宝睡着了,妈妈担心;小宝睡不着,妈妈也担心。小宝兴奋时,妈妈担心;小宝安静时,妈妈也担心。但凡保姆带着小宝走出妈妈的视线,哪怕只有几分钟,她都可能崩溃。

  有时候,小宝不明原因地哭个不停,我满头大汗,无法止住他的哭声。如果我爸在场,他必责问我,你是他妈妈,你怎么能说没办法?那时候我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我本来就是无能的人,真不应该贸然生孩子。

  其实我希望妈妈不要与我住在一起,我希望她轻松快乐,只有她轻松,我才能轻松。但是妈妈从我这里离开后,还是偷偷打电话给我的保姆,询问与我们母子相关的一切生活细节。她牵肠挂肚,无法放心。

  我无法减轻我妈的焦虑,更无法减轻她传递给我的焦虑。我和她一样,我们是任由各自的无力感蹂躏,并彼此担心、互相怨怼的两个人。

  很多年来,我经常做的一个噩梦是,梦见我和我妈吵架。因为一些很小的事,不管我怎么说,怒吼着说,哭泣着说,挣扎着说,自残着说……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就像雨水滴落于荷叶,荷叶丝毫不为之所湿。我为这种沟通的阻塞而绝望,而我妈当然也在发怒。我们在激烈对峙中,也在对彼此的爱中,互相耗尽了能量

  后来,我阅读到相关的心理学资料,有很多心理医生告诉我,这不是爱,这是控制。或者说,这不是健康的爱。他们甚至鼓励我,要对这样的爱说不,要承认,我受到了伤害

  这些说法在一定程度拯救了我。但是,这些类似的表述也令我感到不适。我知道,这种伴随伤害的爱、互相折磨的爱,也许确实不能得到读者好感;我也知道,按心理医生所说,令我痛苦的爱,是错的,爱应是快乐。但我正是在这痛苦中,看到了更深的激荡。我知道,这就是我在人世间所能获得、所能付出的最深的感情;我知道,它就是我所能体会人类情感中最深的那个部分

  相比于这种人类的胸腔里能产生的痛苦的深情,心理医生的说法,如同照本宣科式的隔岸观火

  四

  妈妈得了癌症之后,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到山清水秀空气优良且闻名世界村庄——巴马住一段时间

  我知道她有这样的愿望,但是每当提及成行的可能性,妈妈就會提到现实上的不便利,比如,要带的药很多,她晕车,而我们也不便请假,等等。于是,这个愿望便一再被搁置。其实,妈妈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她一生都没有理直气壮地提出一个“为自己”的愿望。

  直到妈妈病情愈重,几乎连走路都非常艰难的时候,她反而强烈地提出,想去巴马。

  那时候肯定来不及了。她已经病得连走路都喘,下楼都需要轮椅了。

  后来我猜测,去空气清新的巴马,也许是我妈能想得出的求生的最后一招。可是,太晚了。

  其实她一生都想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但前些年,我们总觉得:总会有一天,也许有一天,将来有一天,必然有一天……到那时候再说。

  那一场我妈在健康的时候就应该进行的旅行,终没有实现

  人们常说,人类的爱都是向下的,没有人会爱自己母亲像爱自己的孩子。这是不是人性悲哀真相

  妈妈化疗的时候为了增强免疫力而开了一些补药,她总是问医生,这样的药,她那个“气血不足”的女儿是否适用,令医生啼笑皆非。病重时,妹妹给她买了台吸氧机,那台吸氧机令她有了两夜良好的睡眠,第三天她见到我,竟然提出让我也戴着这台吸氧机去睡觉。

  我上大学时,有次妈妈来学校看我,我和她住在学校的旅馆里,挤在一张床上睡。那晚我急性肠胃炎发作,手脚冰凉,上吐下泻。我妈立刻冲出去给我买回来一堆药,当她发现我手脚冰冷,便毫不犹豫地把我的双脚抱在她怀里。当时我已经是一个大学生了,有点儿不好意思,便缩了缩脚,她怒吼我一句,我就不敢动了。然后,我就那样被她抱着睡着了。我想到这件往事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妈。

  五

  是的,我没有带我妈去旅游过,一次都没有。

  但她去了更远的地方,她离开地球了。

  我们在一起的回忆,失去了时间维度小时候的事和后来的事混成一片,不分先后,混淆界线,在脑海中陆陆续续地时浮时沉。

  于是,我就想到了五岁那一年的那次出走。阴差阳错,那就是我妈这辈子与我一起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唯一的一次旅行。

  我猜测,那个新年,我妈妈是什么心情,她知不知道这么一次旅行,是一种隐喻?会在三十几年后,越发清晰地被我放大了它的细节,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个很小很小的招待所的有限的几间客房大概很少接待离家出走少妇,还带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幼儿。她们在这座邮票大的城市流浪了几个小时,然后她们把这场流浪偷偷修改性质,变成一种犒赏。

  我记得江边的夜晚是那么安静。风从走廊吹过,带来了江面轮船的汽笛声,那么低回、辽远,像一声呜咽。天地间充满了巨大宁静,我心里被不明所以的情感所鼓胀,仿佛轻轻一挤,就汁液淋漓

  在那个时候,我们是彻底地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的意思是,其中一个人死后,另一个人的一部分也死了。

  在目睹并想象了我妈的苦痛之后,我曾经确定,我的独活是否可以理直气壮,是否可以顺理成章。在那么多的缺失负疚误会之后,我是否还有幸福资格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能与妈妈单独相处一下,多么想和她,真正地到远方去一次。远离争吵,远离我们命运里的人际纷扰,以及俗世中的热闹

  我现在常想象,我死了之后,是不是可以重新找到她,重新在一起。甚至我会想象到那个情景,她的样子和健康时一样,她在天上居住的地方,看到我风尘仆仆地来了。

  妈妈!我这么大叫。

  她看到我,脸上那种惊喜但又好像觉得我很傻的表情,我都可以想象。

  人不可能再死一次,所以我们就不用再担心分离了。时间终于失去了它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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